让那些痛苦被看见、被丈量、被救赎

日期:2026-01-19 10:57:19 / 人气:5



人们总爱用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从不在诊室之内,而在每一道由偏见与无知砌成的高墙之下。

他家遭了“诅咒”

陈得贵大抵是我患者中最窘迫的一个。他的家乡藏在祁连山深处的褶皱里,交通闭塞到只剩一条蜿蜒山路与外界相连。从村子出发,需步行一天到乡里,转拖拉机至县城汽车站,再乘两天一夜绿皮火车方能抵达北京——这趟求医路,他走了整整四天。

2014年12月初,北京连日大风,一夜入冬。我七点前到医院,正要走进门诊大楼,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唤:“姜大夫……”转身借着楼内微光辨认,才发现墙根阴影里蜷着个黑影。那人缓缓直起身,动作僵硬地扶墙顿了两秒,一瘸一拐走来,顺手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袄子前襟结着厚垢,早已看不出本色,袖口也磨得泛白。

“姜大夫,额(我)费了老大劲从外地过来,在这儿等了一整夜,您能不能给额加个号?”他满眼红血丝,显然多日未眠,疲惫里裹着深不见底的绝望。我心一软,摸出纸笔写了加号,递到他手中。他双手紧紧攥着纸条,反复道谢,指腹的粗糙几乎要将纸页揉破。

加号排到了下午五点以后。他走进诊室时,我问他中午是否吃过饭,他支吾两声,拘谨地笑了笑,只敢让半个屁股挨着就诊椅。后来我才知晓,他根本没钱吃饭——来京的路费是乡亲们一元五角凑的,到了北京也住不起旅店,在医院大厅长椅上蜷了一宿。四天里,他全靠四个干馍充饥,饿了就掰半块用开水冲,没有开水便硬噎下去。

我免了他二十元的首诊费,也跳过了医院要求的筛查项目。他一时语塞,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得贵的病是家族性的。在村里,所有人都笃定,他家遭了诅咒。

他是家中老三,上头有两个姐姐。父亲在他十岁时离世,母亲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家徒四壁”于他们而言从不是形容词——一张桌、一铺炕,再加母亲陪嫁的樟木箱子,便是屋里最像样的物件。两个姐姐小学没读完就辍学务工,得贵也只勉强念完初中,家里实在无力支撑。

十七岁那年,母亲开始为他张罗婚事,可谁家愿意把女儿嫁进这样的家?别说三金彩礼,连五百元都凑不齐。媒人带姑娘来过一回,母亲特意宰了仅有的羊招待,姑娘却直言家里等着彩礼给弟弟娶亲。一顿羊肉吃完,亲事也黄了。

日子逐年窘迫,家里的羊从七只减到四只,再到三只,最后只剩两只时,母亲彻底没了张罗的力气。她话越来越少,常常一整天说不了几个字,愈发不愿出门,后来连炕都不肯下,成天面朝墙躺着。叫她吃饭无应答,拽起来便枯坐半晌,眼皮沉得只剩一条缝。

得贵从未见过母亲这般“闲散”——从前她总脚不沾地忙里忙外,如今却对家事不闻不问,像变了个人。他只能每日给母亲留好饭,独自外出劳作。2000年立春那天,他从地里归来,看见母亲悬挂在房梁上,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年,得贵二十七岁。

母亲上吊的消息震惊了乡邻,众人都议论是老太太为儿子娶不上媳妇愁得寻了短见。在农村,娶亲是头等大事,不少人砸锅卖铁也要办,但村里光棍本就不少,多数人仍照常过日子,因这事自杀的,得贵母亲是头一个。乡亲们只剩唏嘘,却无人深究背后缘由。

没人料到,这只是陈家厄运的开端。

母亲离世不到半年,两个姐姐的脸上也染上了和母亲相似的阴郁,整日无精打采、郁郁寡欢,总说“活不下去了”。最终,像是受了母亲的召唤,一个阴冷的冬天里,姐妹俩一个上吊、一个跳井,先后结束了生命。

下一个是得贵的表哥。这个四十出头的西北汉子,曾是村里有名的劳动能手,同样的农活,别人家要忙三五天,他两天便能干完。可某一年开春,邻居们发现他蹲在田埂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烟袋锅里的旱烟燃尽了也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坡发呆。

渐渐地,他连院门都不出了。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蒙了层灰雾,看人时毫无焦点,仿佛透过活人望着虚无之处。村里人都说他“变懒了”,劝家人别惯着:“饿他几顿,保准爬起来吃饭!”可事实上,表哥早已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妻子夜里偷偷抹泪,父亲却咬牙咒骂:“你装给谁看?家里活一点不干,还摆这副死人相!”骂归骂,饭还是照常端到炕沿,即便他一口不动。

入冬后,表哥彻底躺倒了。家人从担心到愤怒,最终只剩麻木——喊不动便索性不管,饭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的两个月里,他瘦得脱了形,皮肤像皱巴巴的纸贴在骨头上。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妻子掀开泛着汗酸的被子,发现他蜷缩着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炕头的粗瓷碗里,稀饭一口未动。他嘴角微扬,仿佛终于解脱,而屋外的鞭炮声正噼里啪啦,热闹得刺眼。

村里人说起陈家的事,总爱压低嗓门,仿佛声音大些就会惊动什么。毕竟,好端端的人,怎会无病无痛就接连离世?在他们眼里,这便是诅咒的证明。

人生要如何走下去

“在那之前,就没觉得他们有异样吗?”我问得贵。

“额们乡下人哪懂这些……”他摩挲着棉裤膝盖上的补丁,羊皮袄在暖气充足的诊室里,散发出汗味与草料混合的气息,“娘走前半年,就成天靠在炕头的被窝垛上,喊她吃饭就‘嗯’一声,不喊能一天不动弹。大姐二姐也是,越来越不爱动弹……”

最让他煎熬的是村里的闲言碎语。去赶集时,总有人在背后议论:“老陈家的人懒得出奇。”“怕是祖上造了孽。”表哥去世后,连村口晒太阳的老汉都吧嗒着旱烟说:“懒筋抽到头了,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死了倒干净。”

“其实娘年轻时节最攒劲,鸡没叫就起来烙馍馍,一个人把十亩地务育得绿油油的……”得贵的声音哽咽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一抹,羊皮袖口顿时洇开一片深色,“大姐的针线活十里八乡拔尖,绣的牡丹能哄得蝴蝶往上落……”

听到这里,我已然断定:这不是诅咒,是抑郁症。或许这个家族携带了抑郁相关的基因,再加上贫困生活的重压,如同干旱的土地遭遇蝗灾,将最后一丝生机啃噬殆尽。这种病会慢慢抽走人的快乐与希望,让人连吃饭、呼吸都觉得疲惫,最终,死亡竟成了唯一的解脱。

表哥能活活饿死,想必已陷入严重的抑郁木僵状态。我能想象他躺在炕上的模样:眼睛睁着却看不见,耳朵听着却听不懂,饭菜送到嘴边也不会咀嚼。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程序都已停止,只剩最基础的生理机能在勉强维系,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耗尽。可在外界看来,他只是“懒”,是“装病”。

可怕的是,一年前,同样的“懒”也缠上了得贵。

起初只是早晨下地时腿脚发沉,后来连锄头都挥不利索。更要命的是脑子总像蒙着层油纸,别人喊他三四声,他才勉强应一句:“啊?”渐渐地,别说下地干活,连吃饭都成了负担——热腾腾的馍馍摆在面前,他拿馍的手却像灌了铅,掰两下就累得气喘。

最瘆人的是前一年秋收,金黄的麦浪里,别人都弯腰挥镰、动作麻利,唯有他跪在地里,机械地重复着抓麦秆的动作,半天挪不出半垄地。烈日把他后脖颈晒脱了皮,麦芒扎进指甲缝渗出血,他却浑然不觉。后来是乡亲们把昏厥的他拖到树荫下,才发现他裤裆里满是尿渍——他早已失去了基本的生理控制能力。

“姜大夫,你救救额,这回再治不好,额也不想活咧。”这位满脸风霜的西北农民哭着说,皴裂的手掌指节粗大如老树根,像他即将枯萎的生命,“额已经想好咧,要是来北京也瞅不见希望,额回屋就寻死去。”

得贵不止一次动过死念。母亲离世那天起,黑暗就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沉沉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两个姐姐、表哥接连离世,每一场丧事都像往他心上浇一桶沥青,层层凝固,封死了最后一丝活气。

他试过很多法子。去年夏天,蹲在牲口棚搓麻绳时,手指不自觉地在绳结上绕了几圈,勒得手腕发青;有一回,他偷偷把半瓶除草剂兑进稀饭,可端到嘴边,手却抖得洒了大半;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深更半夜摸到村后的老槐树下,刚把裤腰带系上树杈,一声凄厉的猫叫突然传来,像从坟地飘出。他一激灵脚下打滑,栽进树根旁的泥坑,爬起来时,看见那只野猫蹲在坟头,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仿佛是母亲派来拦他的。

“连娘都嫌额死得窝囊……”他喃喃道。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十一假期,村里放假回来的大学生跟他说:“贵叔,你这怕是抑郁了,得上大医院瞧去。”得贵听不懂“抑郁”是啥,那后生解释:“北京有专治心病的医院,我查了,你这症状都对得上。”

这话在他漆黑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缝。他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却决定孤注一掷来北京试试。乡亲们可怜他的遭遇,东家凑十块,西家添二十,这些带着体温的毛票,最终凑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载着他奔赴未知的希望。

抑郁变成了懒病

这些年,每当有明星名人公开谈论抑郁症,媒体总会掀起一阵讨论热潮。这些报道让更多人知道了抑郁症的存在,却也悄悄编织出一个误解:抑郁症是富贵病,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会得。

美国盖洛普的调查数据显示,贫困人群患抑郁症的风险是普通人的两倍。可冰冷的数字,终究不如得贵鞋缝里嵌着的黄土来得真实——那是他求医路上的风尘,是十几年贫困生活里,一点点积攒的绝望。

“庄里头都说额家中了邪。”得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姐走前半个月,把腌了十几年的酱缸一榔头砸了,说‘咋吃都尝不出香咧’。那会儿只当是耍性子,要是早知道是害病……”他喉结上下滚动,后半句话消散在沉默里,满是悔恨。

我望着他羊皮袄袖口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一个贵州小伙子的电话咨询。他说父亲在床上躺了半年,村里人都骂他父亲是懒骨头,直到喝农药自尽,都没人觉得他是生病了。小伙子哭着问:“大夫,穷人连得病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个问题,我始终答不上来。医学教科书上关于抑郁症的神经生物学机制,那些精确到毫克的用药指南,在得贵膝盖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当一个人连买盐都要赊账时,谁会关心他的大脑缺不缺5-羟色胺?

贫困像一把钝刀,既剐着皮肉,也磨损着人们对痛苦的感知。当一个人习惯了饿着肚子睡觉,习惯了忍着疼痛干活,“抑郁”于他们而言,就变成了“浑身不得劲”,变成了“懒病”,变成了“中邪”。得贵家接连逝去的四位亲人,都是在这样的蒙昧中,被当成“命不好”的范例,而非亟待救治的患者。

这种认知局限不止存在于普通大众。医生们对情绪障碍躯体化症状的认知,也走过了漫长的历程。躯体化抑郁症,即患者无法有效识别或表达抑郁情绪,潜意识中将心理痛苦转化为躯体不适——疼痛、胃肠紊乱等症状反复出现,可医学检查却查不出明确生理病因。这些真实的痛苦,往往被当成“无病呻吟”,最终被忽视、被耽误。

让生活重新有了滋味

我给得贵开了对症的药,起效快,也经济实惠,适合他的处境。

祁连山下的乡亲们说得没错,得贵家确实遭了“诅咒”——只是这诅咒不在祖坟风水,而在基因链条的某个片段里。但科学最动人的地方,便是能将无形的“诅咒”,转化为可测量的数据、可治疗的疾病。

他迟疑地捏着处方笺,眼神里满是不确定:“这药……真能治我的病?”

“它能帮你增加活力,慢慢就有精神干活了。可能会有口干、犯困的副作用,都是正常的。”我耐心解释。

“这药吃上迷糊不?”得贵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出顾虑,他怕吃药犯困耽误干农活。这份朴素的现实考量,让人心酸不已。

“这样吧。”我在处方笺背面注明,“头一周每天两次,每次只吃半片,等身体适应了再加量。”这个剂量既能稳住病情,又不会让他扶不住犁头,兼顾了治疗与生计。

他仔细把处方笺揣进内兜,犹犹豫豫地走了,背影里带着一丝忐忑,也藏着一丝微光。

四个月后,清明节刚过,我正在诊室忙碌,抬眼时竟看见得贵站在门口。天气回暖,窗外的树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他脱掉了厚重的羊皮袄,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清爽利落了许多,像熬过寒冬的麦苗,在春风里渐渐挺直了腰杆。

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牙龈却透着健康的粉红,脚步也没了初见时的拖沓,带着轻快的节奏。没等我开口,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我赶忙去扶,他却执拗地不肯起身,声音发颤:“姜主任,没您的话,额早喂了狗咧。这点小米是自家种的,您可甭嫌弃。”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布口袋,打开一看,小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饱满匀称,显然是特意筛过的头茬粮。这哪里是一袋小米,分明是一个人重燃的生活热情,是绝境里生出的希望。

“现在村里人该没人说你懒了吧?”我笑着接过口袋,“你用心种的,我肯定用心吃。”

他嘿嘿一笑,像孩子般纯真。他告诉我,吃药第四天,他忽然闻见了邻居家蒸馍馍的香味——而在之前的半年里,他连咸菜都尝不出半点味道。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康复从不是症状的彻底消失,而是让生活重新有了滋味,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一口饭、一缕香而努力。

我叮嘱得贵,必须坚持服药一年,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大脑功能的修复需要时间,就像骨折后要打六到八周石膏,大脑神经递质的再平衡,通常需要半年以上的持续作用,完整一年的疗程才能大幅降低复发风险。很多患者觉得“好了就停”,结果两三个月后症状反复,每一次复发都会增加后续治疗难度——就像烧开水,刚到九十摄氏度就关火,永远无法真正沸腾。

他频频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如今全庄子都明白‘抑郁症’是个啥了,往后身上不得劲又查不出病的,都知道要寻精神科大夫瞧哩。”

这份认知的转变,或许比任何药物都珍贵。有时候,治疗不需要昂贵的药片,只需要更多人懂得:当一个人突然对万事提不起劲,不一定是懒,可能是病了;当一个人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不只是“睡不着”那么简单。这些常识,和不到二十元的阿米替林一样,都能点亮生的希望。

“娘那会儿要是能吃上这药就好咧,也不至于病死了还被人指指戳戳笑话……”说着,这个西北汉子又红了眼眶,哽咽不止。

人们总爱用有限的认知,去丈量他人的痛苦。就像跟健康人描述牙疼,没疼过的人永远不懂那种钻心的滋味;抑郁症患者的煎熬,也终究是外人无法体会的深渊。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战场从不在诊室之内,而在每一道由偏见与无知砌成的高墙之下。

下班时,暮色已深。梧桐新叶在风中轻摇,枝丫间悬着一轮清冷的月亮。这月光此刻照着北京的高楼,也照着祁连山下的坟头——得贵的母亲、姐姐、表哥,那些被贴上“懒”“作”标签的人,都在这同一轮月光下安睡。而活着的“得贵们”,仍在为基本的生存权搏斗:既要对抗大脑里的风暴,也要挣脱“魔咒”的污名枷锁。

这大概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既是神经递质的调校师,也是苦难与科学之间的传译者。把冰冷的生化指标翻译成滚烫的人话,把患者无声的呻吟转译为精准的医学编码。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试图在科学与苦难之间搭一座小桥,让那些被忽视的痛苦,被看见、被丈量、被救赎。

作者:沐鸣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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