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春节前刚从迪拜转机回国，结果这两天就看到迪拜被卷入以伊冲突的事情，再富丽堂皇的建筑也抵不过从天而降的导弹碎片。这让我愈发感到第二次全球化的退潮已经来临，自由迁移的空间在未来会越来越小——历史将会重演。这让我更加意识到抓紧这个最后窗口期多出去看看十分重要。
最后的天堂
来巴厘岛的动机起初十分的纯粹，这里签证好办，且我没来过。但一次度假旅行对于此刻的我而言似乎少了点什么——好在我发觉在这个以度假闻名遐迩的岛屿还有她的另一面，其中的张力让我觉得值得前来。
巴厘岛地处赤道南端，空气十分潮湿。「最后的天堂」是上世纪西方游客来巴厘岛旅行时，对当地生活环境的描述。我本来觉得这有点夸张，但是实际落地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描述十分贴切。这是一个被印度洋包裹的绿色岛屿，有火山和无数印度教的灰砖红瓦的寺庙，自然以一种极度亲密的方式和当地的建筑交缠在一起，和我之前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你感觉这里的人不是和自然在一起，而是就生活在自然中。
我这次主要呆在乌布。乌布还有另一个名字——「宇宙疗愈之都」，很多无法延续之前的生活的人，来这里重建lifestyle：做瑜伽、吃素食、冥想……同样还有一批数字游民在这里定居，沿街的咖啡馆里很容易看到他们对着电脑办公的身影。《美食、祈祷、恋爱》这部作品带火了乌布，在这之前乌布并没有太多旅客。虽然这本书已经是2006年的作品了，「三十岁的女性离开糟糕的婚姻，重新学会生活，找到自己」这套叙事在今天的亚洲我觉得还是比较流行，不知道西方人眼里，这个故事的含义是否已经有了新的变化。据说库塔海滩还有一批专门的本地肌肉帅哥，可以和异国女性短暂陷入浪漫的假日之恋。
虽然说起来有点玄乎，但作为高敏人，我确实觉得这里的「磁场」不太一样，整个岛屿都被笼罩在一种特别的频道之下——我知道身心灵疗愈行业的人信奉的所谓能量说法，但对我而言答案可能更简单：这里离自然很近，更像是我们祖先住过的那种紧密的村落。有开阔的天空，没有任何钢筋混泥土阻拦视野，你能看到自然以自然的面目生长，而不是城市里被规划好的状态呈现。虽然人住在房子里，但房子又住在丛林中（而不是房子配套有个绿化带）这本能的让祖先身为猴子的我们感到亲切（巴厘岛也确实有不少猴子）。
这里的餐厅几乎囊括了全世界的美食，但精致的食物并不便宜，价格跟北上广深无异，本地人工资平均水平只有RMB两三千，基本上消费不起。因为旅游服务业发达，这里失业率很低，对于印尼人来说，这里是一个适合来打工的地方。但是服务业的薪资的提升十分有限，大部分游客的钱都流向了外资集团（如国际酒店），咖啡馆背后的投资客也很多是外国人，虽然全世界的游客在享受巴厘岛的旅游资源，消费的钱却并不一定都给了当地政府。于是今年印尼政府开始向每个游客征收一个人70rmb的旅游税，应该是为了试图平衡当地的旅游开发造成的负担。算是很经典的全球化下不同国家地区经济发展不平衡的缩影。
巴厘人对游客非常礼貌，即便是偶然撞上目光，对方也会对你露出和蔼的微笑，服务人员态度更是亲切，像是把你当做最尊贵的客人那样招待。我好奇这是一种民族文化还是说作为著名的旅游岛屿的自觉意识。据说这和印度教本身要求「取悦神明」的信仰有关，这里经常能看到角落处放的贡品「扎囊萨利」，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花朵和米饭，用来安抚地下的神明，走几步路就能看到几个，当地人家每天都要供奉。
不过，在二十世纪后，巴厘人取悦的对象，变得不仅仅是神明了。
有尊严地赴死
来巴厘岛之前，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度假岛屿，她有一段被掩埋了的历史——当年巴厘岛遭受荷兰殖民，本地土著的战斗力当然无法和西洋的枪炮抗衡，最后自知抵抗无望，但有几个国王和贵族没有投降，而是选择面对敌人集体自杀。
这件事被称为「普普坦」，当时引起了相当大的国际舆论，动摇了西方殖民叙事中那种文明驯化野蛮的正当性，也让荷兰人不敢再用强硬的方式去入侵这座岛屿。最后他们通过扶植普普坦事件后幸存的一些王室，来实现对巴厘岛的治理，保留当地印度教信仰和生活习俗，也是从那时开始，巴厘岛进入了西方游客的视野，关于这里的种种游记出现，这里成为了「最后的天堂」——直到今天的度假胜地。
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被强力殖民不成后被消费殖民的岛屿，但也因为当时的血腥反抗，这里还保留了许多当年的土著文化，在今天反而是吸引游客前来的一大亮点。如果巴厘人当时没有这么激烈的反抗，巴厘岛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独特，可能也会充斥着被殖民过的痕迹，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被占领的海岛一样，不会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岛屿。
被殖民的地区，通常会留下很多殖民者的建筑，但在巴厘岛是没有的。这里本土建筑保存的非常好，青苔爬满了砖瓦，每户人家里面还有自己的小寺庙，宗教和社会生活不分彼此，而且没有任何一栋高出三层楼的建筑，因为法律不允许建筑建的比寺庙还高，国王的皇宫也就是稍大一点版本的民居而已。在古代，巴厘人认为天空是神居住的地方，建筑高度不能超过椰子树的高度，艺术家们反而是在雕塑上卷了起来。
我住在乌布，准备花一天时间去登巴萨的普普坦广场，那就是巴厘贵族当年面对入侵者，集体赴死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公园。知道我的行程后，我的向导有些讶异，他说大部分时候都是西方人来参观这个文化景点，很少有亚洲游客对巴厘岛的历史感兴趣。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巴厘岛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西方殖民，而被制作出来的一个「度假胜地」，他们也是最早到访的「游客」。
2002年，伊斯兰极端组织在库塔海滩
针对西方白人游客发生的一起恐怖爆炸案
逝者的姓名纪念碑矗立在海滩边上
里面包含各个国家的游客，也包括巴厘岛本地的居民
我的向导是在巴厘岛读农业技术专业的一名大学生。他是印尼其他地方的人，来巴厘岛读书，我问他以后想去哪工作，他说他很喜欢他的家乡，但是也很喜欢巴厘岛，这里的人非常友善，和印尼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样，他们对人有一种和经济利益无关的宽容和耐心，而且文化艺术非常丰富。但在这里生活不容易，即便是游客，也是要非常有钱才能在这里长居，大部分人呆十天半个月就走了。对外国人，一居室在这里每个月要五千人民币，租摩托要两千。巴厘岛的土地不允许外国人购买，但仍然有些外国人通过中介购买并出租。
有些人对巴厘岛的评价是，这里仿佛成了白人的后花园，在本国没钱度假的白人都来这里消费。其实世界上任何有度假性质的地方都存在这种地理套利现象，相比我去过的其他地方，巴厘岛这种割裂其实已经算相当友好的了，虽然它沿街开着大大小小的精品店、西餐店的价格，一个本地人也许永远也不会在那消费，只能在那里打工，但是大家住的地方都是一样爬满青苔，被热带植物簇拥，一起在窄窄的街道上堵车，睡在被庙宇环绕的屋子里，共享同一片没有任何遮蔽的蓝天。虽然有消费者/被消费者这层经济隔膜，但是除此之外，大家在这里享受着是同样的自然和对神灵的敬畏。你感觉自己生活在里面，而不是一个和本地生活隔离，被豢养起来的五星级度假酒店里。
神灵
在这里旅居的人告诉我，巴厘人之所以这么懒散，是因为他们有椰子树，香蕉树，于是这里有一句俗语——「天上会掉椰子和香蕉」，大概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反义了。
这里经常能看到自由自在的狗。与其说他们是流浪动物，它们其实更像只是没有主人的狗，整个岛都是他们的家。狗在印度教中是类似于天使的存在，如果你杀狗、吃狗肉，在这里可以算是要被政府找上门的事情。而且所有动物的医疗是免费的，这些路边的狗明显看上去精神安逸，毛发干净，非常悠闲，和我在埃及看到的流浪动物完全不一样。我想，在这里成为一个动物医生也是一个好的职业选择。
在巴厘岛，出来工作的女性有很多，据说女性在这里掌握着主要经济收入。平时能看到的「扎囊萨利」也是由女性每天亲手制作，新一代的巴厘岛女性则不一定想留下来，和母亲一样从事服务业。男性仍然有着决定性的土地继承权，以及在这个宗教国家最被重视的能力——「与神沟通」的能力。祭司工作依然只能男性来承担，女性只能维护日常仪式，不能主持重要仪式。旅游业的开发反而加重了本地女性的负担，她们一边要照顾孩子，日常供奉，又要出来赚钱，很像很多双职工家庭里女性的处境。
疫情对巴厘岛的冲击很大，在这里能看到很多之前的繁荣的痕迹，但现在有些求不应供，许多据说要排队的网红餐厅，我都没有排过队。3月19号是巴厘岛的安宁日，也是印度教的新年，在这一天所有商铺都不能开门，也没有飞机，全岛人都要在家里休息。
在18号晚上，每个村庄都会推出一个制作的鬼神雕塑出来游行，游行完后集中烧掉。这些雕塑通常做的非常庞大吓人，它们并不是为了美观而设计的，而是设计的越可怕黑暗，越能代表人间的负面能量，烧的时候就可以净化的更彻底。不同村落甚至会比较谁做的最吓人。虽然是庆祝印度教的新年，但全世界各地只有巴厘岛有这样的游行仪式，这也是这个岛屿保存下来的独特的文化传统之一。
我为了避开安宁日选择提前一天走，但错过了当晚的游行，好在这些Ogoh-Ogoh（鬼神雕塑）已经制作完毕，坐车沿途路过的村子都能看到，烧起来肯定很壮观。
我住的村子里的Ogoh-Ogoh
各个村子运到乌布集中展演，很大一个
抵达普普坦广场的那天，登巴萨正好下起了大雨。广场上有个集市，我钻进雨棚里和大家一起躲雨，雨中的歌唱表演还在持续。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巴厘人本地的民俗节，基本上没有外国游客参与，是属于巴厘人自己的节日，就在他们曾经集体用鲜血蔑视殖民者的广场上。雨停之后，歌声依然在继续，悠扬的钟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我想，当年以血肉之躯捍卫本岛独立性的国王贵族们，虽然最终没有击退殖民者，他们捍卫的土地还是以一个景观的身份被西方世界收编，但他们宁死也不低头的倔强和意志，还是为他们的后代留下了些什么吧。
彩蛋：之前说过埃及那边和海贼王里的阿拉巴斯坦篇章很像，巴厘岛给我的感觉非常非常像空岛，整个民俗文化，岛屿气质和对神明的敬畏都有很强的相似感。这种能在现实中找到自己看过的动漫作品的感觉真的还蛮神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