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无约束的自由选择，只是一个神话。
边界与取舍永远存在。
但是，“彻底被困”也是一种幻觉。我们不喜欢付出各种代价，但选择权还是在我们手中。
既然我们永远生活在自由与代价之间的灰色地带，那么，真正要做的功课不是等待所谓的“绝对自由”，而是在我们自认为没有选择的时候，依然敢于决断，勇于行动。
这里存在着一个关于选择的悖论：我们总在等待一个完全拥有自主权的时刻才肯行动，却忘了如果没有摩擦力，任何路径都无法通向有意义的终点。
这种徘徊在自由和受限之间的状态，正是塑造人格的地方。如果总想毫无代价地实现某个目标，那这个目标就毫无意义。
是不是常常觉得处在选择中特别烦躁，左右为难？当我们觉得没有选择时，其实是因为不喜欢其他选项带来的代价。
如果承认自己有选择，哪怕是一个很烂的选择，意味着必须要为结果负责。
于是，我们等待“自由意志”的降临，那样感觉更安全。
然而，如果感到被困住时依然继续做事，需要极大的勇气。
Freedom is what you do with what’s been done to you.
“自由，就是你对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限制所做出的反应。”——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
在萨特的存在主义框架中，人永远处在各种既定条件里。从你的出身，你获得的身体，到你身处的时代，所属国的政治与社会制度，等等，这些都构成了萨特所谓的“事实性”，是束缚我们的一道一道的限制。
1994年，时任总统纳尔逊·曼德拉重返位于罗本岛的南非监狱牢房，他在那里度过了27年监禁生涯中的18年。（图片来源：《洛杉矶时报》）
但他的意思是，自由不是“想干啥就干啥”，而是在前提不变时，如何回应它。换句话说，自由和限制不是对立的，自由是人对限制作出的反应，选择什么反应，完全由你决定。即使是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由此就有相应的责任。
用到孩子的未来选择上，他的专业热爱、国籍，以及当下的时代背景就是他的“事实性”，他如何在这些前提下做出个人的应对和努力，将是他的自由。家长如果要强行替他消除这些背景压力，实际上是阻碍了他在事实性中生长出自由的过程。
带儿子来美国之前，我经历过一次巨大的纠结，为此我还列过一个SWOT表，试图理性地分析利弊。那张表代表了我们这一代人对世界的认知：只要努力搜集信息、计算精准，就可以对冲风险。
如今儿子拿到了好大学的offer，考虑到未来的可能性，我又开始了无尽的两难抉择，试图在这个变量无穷的方程里，算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最优解。
当我发现这些都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时，我的安全感丧失了。
我想我的心态代表了许多普通家长，我们太想通过自己的筹谋，去买断孩子一生的顺遂。
真正的修行是在自认为别无选择时，去做当下该做的事。
作为负责任的家长，“怕耽误孩子前途”的焦虑，是一道最沉重的枷锁。
我们总觉得有一条更好更快的路，一旦错过就要走一条泥泞烂路。可是虽忘了，人生可不是公路，而是荒野。在荒野里，只要你一直在走，就没有走错路一说，因为你每一步都在开辟新路。
比如，出国留学，可能会失去孩子在安稳环境下建立生活主权的时间。留在国内，又可能会失去他在顶尖学术平台竞争的机会。
真相却是，无论选哪条路，都会错过另一条路的风景。可见，“耽误”不是一种失败，倒是人生的常态。如果我们总在担心耽误，那我们已经耽误了当下。
只有用另一种常态对接这个常态，内心才能获得平静，那就是行动。只要孩子一直在努力，他就没有被耽误。
做家长的总在纠结，是因为我们设想出种种可能的结果，还试图帮孩子承担这些后果，要替他们的未来负全责。殊不知，我们这样做是剥夺了他们的代理权——做出最终决策并承担后果，也让自己陷入了被困住的错觉。
怎么解决？看这句话：
“功课不是等待……而是在我们认为别无选择时去行动。”
家长的功课，不是帮孩子选择，而是把自己的恐惧处理好。
家长的恐惧有哪些呢？无外乎怕孩子以后后悔，怪父母没给他指一条正确的路；怕他错过通向成功的最短路径，走了弯路；怕他上学吃苦，或者吃了苦还留不下来，或者找不到好工作……
可是，难道不是他百分百地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才是他的成长吗？
难道不是人生原本就没有捷径，只有磨练出的生命力才有生机吗？
难道任何选择不是总需付出“代价（Trade-offs）”，才更有意义吗？
《申命记》（29：29）这样说：
“隐秘的事是属耶和华你们的神；唯有显明的事永远属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好叫你们遵行这律法上的一切话。”
我们总幻想，如果知道了“标准答案”，就不用为当下的纠结和选择负责了。这就是之所以迷恋“隐秘的事”的原因，比如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完美的留学攻略和能准确预测孩子前途的导师，甚至渴望超自然的预兆，是因为它能提供掌控的幻觉。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试图窥视未来而不可得，却又贪恋掌控感。
而“显明的事”，比如孩子今天的阅读、与父母的沟通、诚实为人，才是我们作为孩子的代理人被赋予的真正资产，它们往往都是一些日常琐事，而且往往是反本能的，要付出相当的耐心，这些事不会伴随掌声，短期内也看不到任何回报。
钻研预言比坚持诚实爽得多。然而，“隐秘的事”是一条走不通的捷径，因为它的钥匙不在你手里。而在“显明的事”上所做的每一分努力，都会沉淀在我们的生命里，变成永远傍身的、谁也夺不走的资产。
当约书亚面对未知的迦南地感到恐惧时，摩西对他说：
“耶和华必在你前面行；他必与你同在，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申命记，31:8）
别忘了，人生是靠在一条充满未知的路上，一次次面对困难时的决断和行动活下来的。
接下来的SWOT表，该由儿子自己来列了。
祝愿每一个正在为孩子前途失眠的你，都能在这篇文章里，找到自己的那小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