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正文前，友情提醒：本文包含剧透。


是的，我聊起《世界的主人》就发狠忘情克制不住了。


但它又是一部那么值得所有人亲自去观看、去感受的好电影，以至于我觉得阐释和解析是一种对“意义”的过度消费。


太害怕破坏大家珍贵且唯一的观影体验。


还是希望各位能够先看电影再回来看文章，和我急头白脸畅聊一顿！

性侵受害者是什么样？

你的眼前是不是瞬间浮现一张张或疯狂尖叫、或痛苦嘶吼、或无助流泪的面孔。


但，我们很少见到她这样的——

爱开玩笑，体育课上和嘴贱的男生打闹。


享受恋爱，把小男友迷得晕头转向。


爱好广泛，课余练习跆拳道，还会在闲暇时期当义工。


懂事能干，替幼儿园园长妈妈做家务、带小孩。


她是谁？

李珠仁，“世界的主人”。


《世界的主人》上线后，不再是小众影迷的狂欢，而掀起世界范围的讨论狂潮。


当然，我们东亚人最能共情。


豆瓣开分8.9，窜流之后，近3万人将评分抬到9.2。


它没能在北影节放映，却是北影节绕不开的话题——为什么没有《世界的主人》。


它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世界的主人》重新定义了“将镜头对准受害者”。


没有一个恐怖的可能酿出心理阴影的镜头，没有一点渗人的制造PTSD的音效。


悲伤、煎熬、疑惑，都被藏进日常的细枝末节里。


让我们捡起珠仁的生活碎片，拼凑故事的始末——

起初珠仁是个活泼过头的高中生，跑跑跳跳，没心没肺。


直到她表露鲜少的固执，拒绝在一份倡议书上签字。


性侵女童的罪犯即将刑满释放，回到学校所在社区，同学们在校内发起联名请愿拒绝接收罪犯，全校都签名，只剩珠仁抗拒。


她对倡议没有意见，却对倡议书上的一段话耿耿于怀，因此与同学发生激烈的争吵：

这对吗？

没有人有资格问出这个问题，除了受害者本身。


所有微妙的“不对劲”在此刻连点成线——当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泪就落了下来。


珠仁的妈妈为什么沉迷酒精？爸爸为什么不爱回珠仁的信息？奶奶为什么沉迷拜佛？弟弟为什么藏起写给珠仁的信？

……散落在日常中的片段突然闪回，草蛇灰线细入无间。
而这种“发现”的过程带来了更绵长、更彻骨的共情。


创伤不再是一种被观赏的表演，而是一种被掩埋的真相。


正如豆瓣热评所说，“平地起惊雷”，我瞬间脑内嗡鸣。


有意思的是，这极具戏剧性与爆发力的一幕，发生在影片开始后不久。


《世界的主人》很快就让观众意识到，它有别于其他性侵题材作品。


没有要揭露阴谋、惩罚恶人、对抗特权，将一切重重积累，最后引爆情绪高潮。


与《熔炉》《素媛》等电影强烈的社会批判和情感冲击不同，《世界的主人》的气质更为宽厚和内省。


这是一部仅仅关于幸存者李珠仁，如何重构自身以及世界的故事。


珠仁被公认为“受害者”后，镜头重新落回日常，只是多了些细微的变化。


她像往常一样和男同学打闹，以往在一旁哈哈大笑的朋友愤怒地上前阻止：

她厌恶苹果的理由，也被人“找到”：

她甚至频繁收到匿名纸条，上面的字句一次比一次难听：

挖开性侵的二次伤害，《世界的主人》更高维也更犀利地去谈性侵这件事。


性侵的本质是通过伤痛与屈辱的记忆摧毁一个人感受世界的能力。


就像房间里的那头大象般不可回避，从此受害者的一切问题都会被归因于那件事。


当“素媛”成为故事的开始，《世界的主人》问出了更进一步，也更需要解答的问题：

遭遇性侵的人还能正常生活吗？还有资格开玩笑嘛？会变得格外暴躁和敏感吗？还会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吗？

身为旁观者，我们那些小心翼翼的关照会不会也是一种傲慢？

《世界的主人》轻盈一跃，跳出了受害者叙事。


无数影视剧里，受害者在遭遇性侵后，总会有这样一个动作——清洗。


她们在浴室里嚎啕大哭，搓洗自己的身体，想洗去那层看不见的“脏污”。


《世界的主人》也有一段关于清洗的画面，却带来截然相反的观感。


又一次，妈妈带着珠仁去洗车。
机器的轰隆声盖过她的嚎啕大哭，轰鸣停下时珠仁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哭不再是哀戚的自怜，而是一次排毒和发泄。


穿过它就是了，一次不够，多来几遍也可以。


由此，《世界的主人》重新书写的还有受害者的形象。


它的改写，在珠仁和互助团体的姐姐们身上体现深度，也在以珠仁为圆心辐射出的世界里体现广度。


不只最亲近的妈妈，戏份寥寥的角色也被卷入这场风暴，以各种方式应对创伤。


比如珠仁的外婆。
时代的局限和个人的无力，让她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命，求神拜佛想要洗清罪孽。


又比如珠仁最好的好友宥拉。
她的感受太复杂，以至于再也不敢直视珠仁的眼睛。


明明是最好的朋友，珠仁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让她很受伤；同时她内疚自己怎么从未发现珠仁的不对劲；更后悔曾经和珠仁开玩笑时说的那些，如今听起来很不恰当的话。


其实我们都在受到性暴力的无声迫害。
即便只是与它相关，都会应激。


《世界的主人》同样在替不知如何是好的旁观者疗伤。


林奕含说，“她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
”

我在尹佳恩导演的镜头下和后记里也收获了类似的感受。


她看见每个人的无奈和隐痛，再温柔地描画。
于是，《世界的主人》里没有一个坏人。


跆拳道馆的大叔不是，他代表孩子对成人世界的正面想象。


校长和班主任也不是，他们积极地协调学生们的校园生活。


珠仁的同学们更不是，他们表现的是那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莽撞与无措。


如果说《熔炉》和《素媛》的悲与恨是涌过来的，强烈到令人窒息的。


那么在尹佳恩的镜头下，《世界的主人》的悲伤是漫过来的，它淹没人，再将人托起，让世界的浮力将你我包裹。


直到此刻，回想起影片中的细节，我还是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尤其喜欢那些将“痛”转化成“爱”的笔触。
让我们见证，良方也在日常里。


比如弟弟失败的魔术。


孩子的世界总是天真，海仁想用魔术逗笑妈妈姐姐，想用魔术表演让一家团聚。


他的魔术在表演时失败了。
家人被各种事情绊住，没能来看他的表演。
他没有把烦恼变没的能力，写着烦恼的纸条依旧散落一地。


但他的魔法却在生活里奏效。
从监狱里寄来的给珠仁的信，被弟弟挑出、藏起，消失在珠仁的世界里。


他用稚嫩的笔迹，替珠仁回击恶意。


又比如小女孩脖颈处的伤痕。


第一次见到诺莉时，珠仁发现她不会喊痛——一次次敲着自己的石膏，觉得好玩。


之后诺莉的脖子上多了一块小小的淤青。


那是珠仁捏的，为了教会她：痛，要说出来。


这才是人面对创伤时正确的反应。


淡淡地静静地讲述一个故事，《世界的主人》没有多少情节上的反转，却掀起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回头想来，佩服的不仅是它的立意，还有叙事上的精巧扎实。


每个细节都准确且经过审慎思考：

伤害珠仁的人是她父亲的弟弟，而现实里，以我国的数据为参考，2015年至2019年间性侵害未成年案件里熟人作案的占比均在60%以上，最高可达91%。


珠仁参加的性暴力受害者互助小组，总聚在一起做“清洁”的团建活动。
导演查阅过：据说，那些曾经被迫失去对自己生活和身体掌控感的人，在康复过程中，清洁和洗碗这样的事情，能帮助她们重新找回整理与掌控的感觉。


同类相吸，《世界的主人》的观众也在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与创作。


关于“苹果”的讨论都能让我刷上一晚上手机。


韩国观众认为“苹果”的发音与“道歉”相似，暗喻着珠仁不会原谅。


小某书上有人认为苹果不需要拥有意义，珠仁无需任何理由喜欢或讨厌任何一种东西。


而在导演的访谈里，她说苹果代表的是“珠仁过去经历的痛苦”，珠仁在努力应对自己对“苹果”的厌恶，也在尝试治愈这份痛苦。


各有理解，却同样温柔。


再次郑重推荐《世界的主人》。


因为看到这样一部电影，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无论是它本身的细腻、动人、有力，还是围绕它的文明又积极的讨论氛围，都让我相信：

电影还有救，世界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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