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稿，大概是所有科研人避之不及的事情。在传统认知中，它往往与学术不端、研究失误挂钩，一旦发生，可能意味着学术生涯的重创，甚至社会性死亡。但现在，有一个奖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奖励主动撤稿的科学家。

最近，大名鼎鼎的科研诚信监测网站“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发布了一项特殊的奖项评选通知：首届Ctrl-Z奖正式开启提名。这个以电脑“撤回”快捷键命名的年度奖项，旨在表彰那些发现自己发表的论文存在重大错误后，主动采取措施撤稿或修正、勇敢维护科学记录真实性的科学家。

一、Ctrl-Z奖：为“主动纠错”正名，推动科研叙事转变

Ctrl-Z奖由“撤稿观察”背后的非营利组织“科学诚信中心”（The Center for Scientific Integrity）主办，其核心使命是扭转科研圈对“撤稿”的污名化叙事——长期以来，撤稿被默认为“学术不端”的代名词，导致许多学者即便发现自己的研究存在错误，也因担心名誉受损而选择隐瞒。

一项统计数据显示，科学界日益增长的撤稿记录中，仅有22%源于作者主动报告错误，其余大多来自他人举报或期刊核查。这种现状严重阻碍了科学的自我净化与进步，而Ctrl-Z奖的设立，正是希望通过正向激励，让“主动纠错”成为科研圈的常态，让学者们意识到：承认错误、修正错误，是科学精神的核心体现，而非耻辱。

根据提名公告，该奖项的评选范围覆盖全球，所有在自己发表的作品中发现重大错误，并主动采取有效措施（如提交更正声明、申请撤稿）修正科学记录的科研人员，均有资格获得提名。为了全面覆盖不同阶段的研究者，奖项设有两个类别：

- 青年类别（Junior Category）：面向在读研究生或博士毕业五年内的科研人员；

- 资深类别（Senior Category）：面向获得博士学位五年以上的研究人员。

每个获奖个人或科研团队，都将获得2500美元（约合人民币1.7万元）的现金奖励。首届奖项的提名截止日期为2026年5月31日，提名者需通过官方指定表单提交材料，包括被提名者的简历、错误详情、采取的纠错行动、遇到的挑战（如适用），以及一封支持信，且需确认被提名者已同意参与评选。最终获奖者将由活跃在科研诚信领域的专家评审团选出。

二、现实中的勇气：那些撤稿后依然斩获顶级荣誉的学者

Ctrl-Z奖的组织者怀抱着一个理想愿景：科学的核心是追求真理，与地位、名声、金钱等世俗因素无关。但每个身处科研圈的人都明白，主动撤稿需要多大的勇气——它可能意味着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可能面临同行的质疑，甚至可能影响项目申请与职业发展。不过，现实中已有一些先例证明，撤稿并非学术生涯的“终结者”，反而可能成为诚信品质的“背书”。

德国分子生物学家Axel Ullrich就是典型案例。他是首个靶向乳腺癌蛋白的单克隆抗体“曲妥珠单抗（商品名Herceptin）”的共同研发者，2010年，他与团队因发现两篇论文中的图像存在操纵问题，主动撤回了这两篇作品。当时，这两篇论文被Ullrich称为自己研究 corpus 中的“次要部分”，他认为涉事的前博士后并非有意造假，只是“过于追求数据完美”。尽管经历了撤稿风波，但9年后，Ullrich仍凭借在癌症治疗领域的突破性贡献，获得了被誉为“诺奖风向标”的拉斯克奖。有媒体评论称，Ullrich公开承认错误的做法，向圈内传递了“可信赖”的信号，理应成为更多学者的榜样。

更令人瞩目的是，有学者在撤稿后依然摘得了诺贝尔奖。2016年，美国分子生物学家Michael Rosbash一篇关于“昼夜节律系统对温度响应”的论文被撤回，原因是其团队与其他研究组均无法重复实验结果。但这并未影响他的学术生涯——一年后，他因“发现控制昼夜节律的分子机制”，与另外两位学者共同获得2017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有趣的是，最初发现Rosbash论文问题的学者Michael Young，正是与他共享诺奖的同行。

另一位诺奖得主Jack Szostak也有类似经历。他因“发现端粒和端粒酶保护染色体的生物学机制”，在2009年斩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而在获奖前几个月，他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一篇关于丙型肝炎病毒抑制剂的论文，因结果不可复现被主动撤回。Szostak曾坦言撤稿“确实令人尴尬”，但他认为这是科学家的责任：“作为科研人员，我们的工作就是排查问题，不能回避。我必须这么做，避免后来者在这个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

三、诺奖得主撤稿全名单：22人曾经历撤稿，最高撤稿15篇

事实上，有过撤稿经历的诺奖得主并非个例。根据“撤稿观察”的统计，截至2025年1月，共有22名诺贝尔奖得主存在撤稿记录。这些撤稿案例呈现出几个显著特征：

1. 撤稿时间分布：除了Michael Rosbash和Jack Szostak等少数人在获奖前撤稿外，其余大多发生在获奖之后；

2. 学科分布：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的撤稿人数最多，占总人数的一半以上；

3. 撤稿数量：201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Gregg Semenza的撤稿篇数最多，达15篇；

4. 资深得主：191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Max Planck，是有撤稿记录的诺奖得主中资格最老的一位。

完整诺奖得主撤稿名单（部分核心人物）：

- Gregg Semenza（2019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15篇撤稿；

- David Baltimore（1975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3篇撤稿；

- Linda B Buck（2004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3篇撤稿；

- Max Planck（1918诺贝尔物理学奖）：2篇撤稿；

- Thomas Südhof（2013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2篇撤稿；

- Jack W Szostak（2009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2篇撤稿；

- Michael Rosbash（2017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1篇撤稿；

- Shinya Yamanaka（2012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1篇撤稿（另需为实验室 misconduct 负责）；

- Carolyn R Bertozzi（2022诺贝尔化学奖）：1篇撤稿；

- Frances H Arnold（2018诺贝尔化学奖）：1篇撤稿。

四、前路漫漫：撤稿的污名化，仍需时间打破

尽管Ctrl-Z奖的设立和诺奖得主的案例都传递了积极信号，但在现实中，撤稿的污名化仍未完全打破。许多学者依然对主动撤稿心存顾虑，担心影响自己的学术声誉和职业发展，甚至有少数人在发现错误后，选择聘请律师阻止期刊撤稿。

Springer Nature研究诚信解决方案负责人Tim Kersjes曾公开表示，这种污名化是不公平的：“撤稿应当被视为对科学文献记录的必要纠正，而非对作者的惩罚。”这一观点也代表了不少学术出版方的态度——越来越多的期刊开始意识到，主动撤稿体现了学者的诚信与责任感，应当被纳入对学者的正向评价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数据也为“主动撤稿不影响学术声誉”提供了支撑。一项发表在《科学报告》（Sci. Rep.）上的研究显示，当作者因诚实错误主动撤稿时，他们此前的其他工作依然会被持续引用，并未因撤稿而被学界抛弃。这说明，科研圈真正看重的，是研究的质量与学者的诚信，而非“从不犯错”。

总体而言，像Ctrl-Z奖这样正式且系统性地奖励主动撤稿的机制，目前在全球范围内仍然极为罕见。它的出现，是推动科研圈态度转变的重要一步，但要让“主动纠错”成为常态，让撤稿彻底摆脱污名化，仍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对全球科研人员而言，首届Ctrl-Z奖的开启，不仅是一次获得奖金的机会，更是一次重新审视“错误与科学”关系的契机。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它伴随着无数次的试错、纠错与迭代。正如“撤稿观察”联合创始人Ivan Oransky所说：“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奖项，让更多学者明白，敢于‘按下撤销键’，是科研勇气的最高体现。”

主要参考来源：

1. https://retractionwatch.com/ctrl-z-award/

2.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763-x

3. https://retractionwatch.com/retractions-by-nobel-prize-winners/

4. https://www.statnews.com/2019/09/16/lasker-award-recipient-has-posted-retractions-a-sign-of-strength/

5.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17/12/05/definitely-embarrassing-nobel-laureate-retracts-non-reproducible-paper-nature-journal/

6. https://blogs.lse.ac.uk/impactofsocialsciences/2024/07/03/no-shame-no-blame-how-to-make-retractions-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