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七年换个研究方向:汉明《你与你的研究》访谈精译

日期:2026-07-31 18:45:21 / 人气:10


编者按:本文译自理查德·汉明(Richard Hamming)1986年经典演讲 You and Your Research 问答环节。作为汉明窗、汉明码的提出者、图灵奖得主、贝尔实验室传奇科学家,汉明在这场访谈中,直白拆解了普通人做不出顶级研究的核心原因:勇气枯竭、路径固化、过度文献依赖、只会埋头干活不会输出、长期待在舒适区。其中“每七年主动更换研究方向”的自我革新法则,更是成为全球科研从业者的经典成长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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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艾伦·切诺维斯):这场长达五十分钟的分享,浓缩了一段非凡科研生涯的全部智慧与经验。你输出的诸多洞见直击本质、令人深受触动,放在当下依旧极具现实意义。比如你早年呼吁重视计算机科研资源,今天我反复听到业内人士提出同样的诉求。二三十年前的观点,至今依旧切中行业痛点。我们所有人都能从你的分享中收获启发。对我个人而言,最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希望未来贝尔通信的走廊里,不再有层层紧闭的房门、封闭的科研氛围。非常感谢迪克带来的精彩分享,接下来我们开放现场提问环节,相信大家都有很多问题想要深入交流。
汉明:首先我回应一下艾伦提到的计算机资源问题。在我职业生涯的前十余年,我一直反复向管理层提议:把大型通用计算机搬出研究部门。当时我们绝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设备维护、故障调试上,根本没有精力静下心做真正的研究。
最终管理层采纳了建议,将大型计算机统一迁出研究区。毫不夸张地说,我因此成了实验室里最不受欢迎的人——相当于收走了所有人的“科研玩具”,我甚至诧异自己没有被众人追责。
后来我找到时任贝尔实验室主管爱德华·戴维,跟他说:“你必须给研究员配备专属计算机,但绝对不能再配大型机器。否则我们会重蹈覆辙,所有人都困在设备运维里,没时间思考、做创新。”
“给研究人员配置最小化的专用设备就够了。这群人足够聪明,他们会主动摸索、适配小设备的开发逻辑,不会一味依赖大规模算力。”
在我看来,这就是UNIX系统诞生的核心源头。我们给了团队一台小型机器,倒逼大家突破限制、挖掘设备极限,自主开发适配科研需求的全新系统,最终这套系统就是UNIX。
主持人:我特别有共鸣。当下我们常年和监管流程、繁文缛节博弈,曾有一位高管无奈吐槽,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UNIX从来不是预设的交付成果,而是被逼出来的创新。”
现场提问:长期高压的科研状态,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汉明:当然会。如果全身心投入顶级研究,情绪和压力必然伴随始终。我在贝尔实验室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患有早期胃溃疡。后来我去到海军研究生院,工作节奏放缓、心态放松,身体状态才逐步好转。
但我始终坚信:想要做出顶级科研成果,就必须承受对应的高压与煎熬。你可以选择安逸舒适、做人人称道的老好人,安稳过完职业生涯;但你绝对做不出改变行业、载入史册的伟大研究。
正如传奇棒球教练里奥·杜罗彻的名言:老好人永远排在最后。你若贪图享乐、追求轻松安逸,自然可以过得顺遂,但注定与卓越无缘。
现场提问:您推崇科研需要勇气与冒险精神,但当下的年轻研究者,普遍畏惧高压竞争、不敢试错冒险,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汉明:爱德华·戴维也曾忧心,整个社会的勇气精神正在逐步流失。不同时代造就不同的人,我们那一代人的胆识,是时代赋予的,无法复刻。
二战结束后,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雷达研发等一系列重大工程,锤炼出了一批极具胆识、敢于攻坚的科研人。我们亲身见证了绝境翻盘、攻坚克难的胜利,骨子里自带底气与魄力,敢于直面一切未知挑战。
我从不责怪当代年轻人缺乏勇气,这不是个体的问题,是时代环境的差异。当下的年轻人,缺少的不是能力,而是追求极致卓越的欲望,以及突破常规的勇气。
我们那代人的底气,源于绝境胜利的加持。长期的艰苦斗争、最终的逆风翻盘,让我们拥有了无限自信,也造就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科研行业的爆发式生产力。我们早年被迫跨界学习、被迫打破固有认知、被迫保持开放心态,这些历练最终都成为了科研创新的底气。这是时代使然,我无力改变,也不会苛责当下的年轻人,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现场提问:管理层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善这种现状?
汉明:管理层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科研管理是一套完全独立的体系,足以单独讲满一个小时。今天我想聚焦的核心是:无论管理层支持与否、无论环境阻力多大,个人依旧可以做出顶级研究。秘诀很简单,但践行起来极难。
现场提问:头脑风暴是你日常的科研方式吗?
汉明:头脑风暴曾经风靡行业,但在我看来,正式的集体头脑风暴几乎毫无价值。科研交流必不可少,但绝非流于形式的会议讨论。
我的方式很简单:锁定行业内真正有能力、有思考的人,一对一主动交流。直接抛出我的猜想:“我发现这里存在突破口,我有一个初步思路,你怎么看?”通过双向辩驳、来回打磨,完善想法。
科研交流要懂得筛选人。我总结过两个概念:临界质量与声音吸收器。
很多人都是“声音吸收器”:无论你抛出什么想法,他们只会一味附和“对对对”,从不辩驳、从不补充、从不质疑,无法产生任何思维碰撞。
而真正优质的交流对象,能达成思维的“临界质量”:你的想法能启发他,他会顺势延伸新思路、提出新疑问、补充新角度,双向赋能、彼此成就。做科研,一定要主动远离附和者,主动拥抱能碰撞出新想法的人。
现场提问:你如何分配阅读、写作、实操研究的时间?
汉明:早年我就认定,成果打磨、内容呈现的时间,至少要和研究实操的时间持平。放到现在,我更笃定:研究者至少要拿出50%的时间,用于成果梳理、表达和输出。这是绝大多数人忽略、却决定科研上限的关键。
现场提问:文献调研、查阅资料应该投入多少精力最合适?
汉明:不同领域差异很大,我举一个典型例子。贝尔实验室曾有一位极其聪明的同事,终日泡在图书馆,博览群书、熟记各类文献。只要大家需要参考文献、行业资料,找他总能得到答案。
但我当时就断言:长远来看,不会有任何科研成果、物理效应以他的名字命名。如今他已然退休,成为兼职教授,确实从未留下标志性成果。
他很优秀、文献功底扎实、论文质量很高,却始终无法突破创新,根源就在于读得太多、想得太少。长期浸泡在他人的研究成果里,会彻底被固化思维、局限视角,最终只会重复前人的路径,无法跳出框架、提出新解法。
真正的创新研究,正确的逻辑是:先彻底吃透问题、独立推演解法,再去查阅文献。在完全自主思考、尝试解题、重构问题之前,绝不翻看前人的答案。
阅读的意义,是让你知道当下行业的问题是什么、边界在哪里、有哪些可能性,而不是让你照搬现成答案、逃避独立思考。紧跟行业动态必不可少,但只靠文献堆砌,永远做不出伟大研究。
所以阅读的关键,从来不是阅读量的多少,而是阅读的方式与时机。
现场提问:如何做出足以留名行业、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科研成果?
汉明:唯一的路径,就是做出真正卓越、不可替代的成果。我以“汉明窗”的由来举例。
我曾和图基长期学术交流、互相调侃。后来他从普林斯顿给我打电话,说正在研究功率谱相关问题,问我是否同意将一种全新窗函数命名为“汉明窗”。
我当即推辞:“约翰,你我都清楚,这项工作核心都是你完成的,我只是参与了少量辅助工作,不配拥有冠名权。”
但他回复我:“你在细节优化、逻辑完善、落地验证上做了很多关键补充,完全值得被认可、被冠名。”就这样,汉明窗得以定名。
我一直很认同一句话:真正顶级的科研成就,会让研究者的名字成为行业通用名词,如同安培、瓦特、傅里叶一样,被后人常态化使用、永久铭记。
现场提问:演讲、论文、出书,三种成果输出方式,各自的长期价值如何排序?
汉明:短期来看,论文价值最高,能够快速传播观点、启发同行、形成即时影响力。
但放眼十年、数十年的长期维度,书籍的价值远超论文和单次演讲。当下知识总量呈爆炸式增长,人人都需要一套清晰、系统的知识指引,梳理脉络、规避冗余、找准方向。
从牛顿时代至今,人类知识总量大约每17年翻一番。我们之所以能适配这种高速增长,依靠的是行业细分、专业化深耕。按照这个增速,340年后知识将翻20番,现有每个细分领域都会衍生出百万级分支。这种粗放的增长模式终会自我受限,唯有系统化的知识沉淀能够穿越周期。
未来能被时代留存、被后人珍视的书籍,一定是剔除冗余、整合核心、摒弃无效方法、搭建完整知识体系的精品,而非包罗万象、堆砌内容的工具书。
演讲、私域交流、期刊论文都是即时传播的必要方式,但唯有凝练核心、去芜存菁的书籍,能够实现长期价值沉淀,跨越时代持续影响后人。大多数人不需要穷尽所有知识,只需要掌握核心本质,这就是精品书籍的核心价值。
现场提问:您曾提到,诺贝尔奖的荣誉,反而摧毁了很多研究者的后续职业生涯。名望带来的反噬是普遍问题吗?研究者该如何规避?
汉明:这是绝大多数顶级研究者都会遇到的困境,我有一个最有效、也最反人性的解决方案:每七年,主动彻底更换一次核心研究方向。
我职业生涯中,周期性地在数值分析、硬件研究、软件研究等领域跨界切换。原因很简单:任何一个细分领域,你的原创想法、创新灵感都会被快速耗尽。深耕多年后,你只会重复自己、原地踏步,陷入吃老本的困境。
主动切换领域,相当于清零过往光环、重新归零。你不再是行业大牛、资深专家,而是像新人一样从头学习、重新思考,在全新领域播种新的想法、孕育新的成果。
在我看来,克劳德·香农的职业生涯,就是被固化的研究方向毁掉的。当年他离开贝尔实验室时,我就直言“香农的科研生涯已经结束了”,彼时很多人反驳我,说他依旧天赋顶尖、头脑聪慧。
但聪慧不等于持续创新。他固守原有领域、不再跨界突破,最终彻底停滞。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人会倦怠、思路会枯竭、认知会固化。你必须在灵感耗尽、思维僵化之前,主动跳出舒适区,切入相近的全新赛道。我并非提倡彻底跨领域转行,从物理跳到文学、从工科跳到艺术,而是在大专业框架内,持续迭代细分研究方向,避免思维陈旧、路径依赖。
我甚至认为,科研机构应该把“每七年更新研究方向”作为从业者的硬性要求。很多资深研究者的通病,就是手握一套成熟技术、一套固有逻辑,就常年重复套用。时代在迭代、行业在变革,可他们还在固守老旧路径,最终被行业淘汰。
我自己一直严格执行这套自我革新法则。当年纠错码理论体系成熟、行业落地稳定后,我主动叫停自己:不再阅读该领域任何论文、不再跟进相关研究、彻底放弃既有成果,逼迫自己跳出舒适区,探索全新方向。
这是极致的自我管理。我深知自己的人性弱点:容易安逸、容易固守、容易依赖过往成就。正因有诸多短板,我才需要主动约束、主动革新,而这些短板,恰恰也是自我迭代、持续进步的空间。
现场提问:科研和管理,该如何选择?
汉明:想要成为顶级科研研究者,就注定无法兼顾企业顶层管理。二者路径不同、精力分配不同、核心诉求不同,只能二选一,无法两头兼顾。
我从不否定管理工作,贝尔实验室前总裁伊恩·罗斯就做得非常出色,只是我个人更偏爱独立科研。
很多人年轻时立志深耕科研,年长后会转变想法,这很正常。我曾问我的直属领导:“你明明能力出众,为何不专注科研,反而选择做部门主管?”
他回答我:“我对贝尔实验室的数学学科发展有一套完整愿景,想要落地这套规划、推动行业进步,就必须站上管理岗位、统筹全局。”
我由此顿悟:如果你的理想、研究目标可以靠个人单打独斗完成,就深耕科研、专注创新;如果你的愿景足够宏大,超出了个人能力边界,就必须转向管理、统筹资源、落地全局。
愿景越大,需要的平台和权限就越高。底层岗位,永远无法落地宏大的行业级愿景。人生目标会随阶段迭代,个人选择也要顺势调整。我选择深耕科研,是因为我偏爱独立完成研究、掌控全过程;但这只是我的个人选择,没有优劣之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想清楚取舍,不要贪心、不要内耗,坚定走到底。
现场提问:自我期许有多重要?身处一群追求卓越的同行中,对个人成长的影响有多大?
汉明:环境和圈层的力量,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在贝尔实验室,所有人都默认我必须产出顶级成果、做出卓越研究,这种集体期许,倒逼我不断突破自我、不敢懈怠。
有自尊、有追求的人,身处全员卓越的环境中,自然会主动向上、不负期待。我职业生涯中一直坚持一个原则:永远主动靠拢行业最顶尖的人才。
只要一个学术讨论组、科研圈层流失了顶尖人才,我会立刻离开。我始终和最聪慧、最有创新力的同行同行,既能向他们学习,也能在彼此的高期待下持续突破。主动筛选环境、管理圈层,远比随波逐流、被动成长重要得多。
现场提问:你开篇弱化了运气的作用,但你的职业生涯,多次遇到关键机遇、进入顶级平台,这难道不是运气吗?
汉明:不可否认,运气确实存在,但运气从来不是成功的核心。
我在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初识费曼时,就笃定他未来一定会拿下诺贝尔奖。我不清楚他具体会凭借哪项成果获奖,但我能确定,他的思维模式、科研格局、创新能力,注定能做出顶级成果。无论时代风向如何、研究赛道如何迭代,优秀的人总能抓住机遇、成就自我。
伟大的成就,从来不是靠某一次偶然的运气,而是靠长期的积累与准备。行业机遇从不稀缺,稀缺的是做好准备、能够接住机遇的人。
运气可以改变成功的概率,但个人的认知、格局、行动力,才是掌控人生、决定上限的核心。运气青睐有准备的人,虽不保证绝对成功,但能让你的每一次努力都更有价值。
汉明收尾寄语:所以,大胆突破、持续革新,去做出属于自己的伟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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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出处:译自 Richard Hamming 1986 年经典演讲 You and Your Research,Transcription by J.F.Kaiser

作者:沐鸣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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